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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坛老酒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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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2008-8-6 23:36:00 | By: 孙一农 ]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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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开元年间，时值隆冬，凛冽的西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下了一夜。秦东少华山下有个开酒店的任小二，黎明起床到门前泉中挑水，一不留神让半道一个鼓起的雪堆绊了一跤。起初，他当是一头冻死的野兽，定神再一细看，咦，咋是一个冻昏过去的彪形大汉，手中还抓着一口宝剑。只见他衣衫单薄，遍体鳞伤，鼻口仅余一丝气息。好心的任小二忙脱下身上棉衣给大汉披上，喊来妻子帮忙，把大汉弄回店里，又是给按摩，又是给用药，并从坛中舀来一碗陈年老酒，欲给大汉灌下。说来也奇，这酒香刚一飘入大汉鼻孔，原先一动不动的大汉竟忽地坐起，迫不及待一把夺过酒碗，咕嘟咕嘟，不消片刻，竟将一坛老酒喝去了大半。此时，那大汉才满意地一抹嘴，把酒碗“咣”地一放，连声称赞：“好酒呀，好酒！”，然后双手抱拳咚地跪下，口呼恩人道出自己来历。
原来，这大汉叫郭子仪，出身本乡华州西吴村一贫苦农家。自幼就怀忠君保国、匡扶社稷之心，拜莲花寺一无名隐士为徒，习文练武，舞刀弄枪，学得一身文韬武略，一心渴望为国出力并光耀门庭。谁知出寺后前去长安投军，反遭恶帅安禄山莫名所忌，阅军时以他“酗酒误事”为由，喝打四十军棍推出校场门外开刀问斩。幸亏诗仙李太白手持酒壶路过，问清原因哈哈大笑，奏明天子，出言搭救，他这才拣得一条活命。只是军职被革在长安再难以存身，只好乞讨还乡，欲再谋出路，昨夜至此竟冻饿昏厥。如果不是任小二夫妻搭救，真……
大汉说罢口称“哥嫂”，连连叩头，要与任小二结为八拜之交。
任小二见他象个英雄，欣然答应，随后留其在小酒店里住下，每日三餐，一壶好酒，并在其伤愈再赴边关投军之际，拿出多年积蓄纹银十两，将其远送至十里长亭。
临别，大汉对天发誓：“大哥，大嫂，滴水之恩，当涌泉相报。此去若能天遂人愿，宏图大展，子仪定接兄嫂同享富贵。若要忘了今日誓言，让我命丧两军阵前。”
任小二夫妻对此只是淡淡一笑，并没当真，认为不过做了件份内之事，只是答应郭子仪还乡之日，一定过去探望，再送去一坛他最爱喝的本店陈年老酒。
接下来，就是历史上有名的“安史之乱”。战火连天，生灵涂炭，唐王朝在哀鸿遍野中风雨飘摇。任小二夫妻的小店也深受其害，几经乱兵抢掠烧杀，生意实在难做下去。二人只好沦落到路边卖山泉水为生，苦苦度日才没有饿死。虽说，这期间，他们也听闻郭子仪早得皇上重用，步步高升，已由一名普通边兵升为朔方节度使，统兵数十万，东荡西杀，南征北讨，仗着手中一口三尺龙泉宝剑，先平安禄山，再伏史思明，功造唐室受封汾阳王，富贵无比，这夫妻二人也没动前去投奔的念头，反而感到与其距离越来越远，天长日久竟而把救过郭子仪的事渐渐忘了。而郭子仪呢，也因长年忙于军国大事将此事抛在脑后，一直 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。
看看，又过了许多年，皇上换了几个。日渐年老的郭子仪几经宦海风波，官场凶险，深感人生无常，世态炎凉，自忖来日无多，这年忽生还乡庆寿之心。消息传出，忙坏当地府县大小官员，纷纷准备各式珍奇寿礼，欲讨王爷欢心。
任小二知道后心中思忖，早年有约呀，这次怎么也得去看看他了。不然就失信于人了。只是当年允诺要送其一坛他最爱喝的本店陈年老酒，如今酒店早就关闭，只剩下几十个空坛子，家里穷得能饿死老鼠，去时总不能空手呀，这可怎么好呢？
任妻见丈夫发愁，想下笑了笑说：“这点小事也闹得你睡不着觉？咱在坛内灌满门前泉水，封好坛口，帖上寿字，抬着送去，这寿酒不就有了吗？”
任小二连连摆手说：“这哪儿行，万一让王爷喝出来，那……”
任妻说放你的一百条心。王爷过寿，百官逢迎，只怕接到的好酒会摆一院子，哪就会轮到喝两个穷乡下人送去的酒！如今的郭子仪是什么身份？汾阳王呀！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，你想让人家喝你的酒，人家还不一定赏脸喝哩！
任小二没有别的办法，想想也是，于是，就在郭子仪还乡庆寿那天，跟妻子抬着一个灌满门前清泉水的好酒坛子，心中七上八下来到郭子仪故居新建的王府门前。
这时，厅内寿宴早已开张。居中而坐的郭子仪正为大小官员们的趋炎附势、百般献媚不胜其烦，暗暗叹息，忽听中军进来附耳报说，有当年落难时的哥嫂抬着寿酒来到，不由心中一阵温暖，放下酒杯就整衣敛袍，吩咐放炮三声，大开中门，亲率厅内大小官员出门迎接。大小官员们误以为皇上派人来到，全都大气儿也不敢喘，恭然肃立，有人腿竟打起了哆嗦。不料，郭子仪执手迎进来的，却是两个衣衫褴褛的乡间贫民。众人面上就不免露出不屑之色。郭子仪见状忙脱下身上锦衣，给任小二披上，又毕恭毕敬请哥嫂上座，紧傍自己身边坐下。任小二见迎接礼仪隆重，又让三声炮响吓了，不免手脚无措，嗫嗫嚅嚅说王爷大寿，小人光景不佳，只有库存陈年老酒一坛，请王爷莫嫌菲薄，千万笑纳。
郭子仪听了十分感动，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，哥嫂还牢记着当年的承诺，而自己……羞愧之下他一声令下，让把宴上正喝的美酒佳酿全部撤下，打开坛口换兄嫂的寿酒来喝。在座大小官员一齐陪同，本王今个要与兄嫂一醉方休。
此言一出，把个任小二差点吓昏过去。他想阻挡又不敢挡，只好怪怨老妻一眼，听天由命。他暗忖这次祸闯大了，不死这脸面也丢不起呀！
果然，郭子仪道声“请”，仰头把“酒”喝下，顿时就怔住了，诧异地看了兄嫂两眼，接着闭眼长久地咂摸着嘴唇，似乎在品尝着酒味，又似乎要大发雷霆。满堂大小官员见状，嘴里也象含了口毒药，咽不敢咽，吐不敢吐，皆对任小二夫妻投去不怀善意的目光，似乎只等着一声令下，好把这两个胆大包天戏弄王爷的贱民从严重办。
谁知半天，不见郭子仪发怒，反而听他“啪”地一拍桌子，开怀哈哈大笑说：“好酒呀，好酒！堪可媲美圣上赐予本王的御酒了。不知哥嫂店里还有多少，小弟本王全部包了。”
什么？莫非自己听觉出了问题？任小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可听得满堂大小官员瞬即一片跟屁虫样的“好酒”之声，只好将错就错，说如此陈酒还存有许多坛，窖藏多年，从未开启，王爷如果喜欢，小人夫妻当不时取来奉送。其实他说的都是过去留下的空酒坛子数目，自己穷得早就多年不闻酒味了。
然而，令他更加想不到的是，那些大小官员竟纷纷起身，恳请王爷割爱开恩，允准他们也买上一坛两坛珍藏，以备王爷过府时拿出孝敬。
开始，郭子仪死活不肯答应，说他还要全部买下，贡与皇上。后来似乎让他们缠得无可奈何，这才摆摆手说：“好 好，那你们去找本王那兄嫂商量。”
这一下，可热闹了，任小二夫妻的桌子几乎快被挤翻。不消片刻，他们面前就堆满了银两，让任小二再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寿宴之后，郭子仪送客，做梦一般的任小二见身边再无旁人，悄悄拱手说：“请王爷谅罪，小人夫妻万万不该以水代酒，冒充寿礼，下次来一定买坛真正的好酒补上。”可郭子仪却眼含热泪，感慨万端地说：“谁有你送的寿礼好哇！美不美，家乡水，亲不亲，故乡人。古人云，淡淡长流水，炎炎不到头。这让本王想起许多纯净如水的东西，也悟到许多人生的滋味，它是什么美酒也无法取代的呀！只怪我这些年将它疏忽和淡忘。今日本王故意设计让那些趋炎附势的大小官员掏银买你的‘酒’，也是对他们的一个小小惩罚。为的是警示他们为官当如清水，身为地方父母官，万万不可忘了治下还有无数像兄嫂这样以水代酒的贫苦百姓啊！好了，兄嫂就将这些银两带回去，用做安度晚年的费用吧！”
“啊？原来是这样！”任小二捧着那些银两，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| | 本文发表在《今古传奇故事版》九月上期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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